夏竹央.

各种cp都吃,骨灰级腐女,虽然不会写但是是搬文的小天使owo

(贴吧搬文)长恨歌【启红/高虐/有h】

第八回
缓歌慢舞凝丝竹,尽日君王看不足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“你最近是少有时候来瞧我啦。”

张启山看了看躺在他身边一丝不挂的那人,问,

“想我啦?”

“心疼你哟——”

那人翻了个身,背对着张启山,瞧见他白白的背上凸起的脊柱,

“瞧给那文案整的,都快把你榨干了。上头人这么折腾你,安的什么心呐。”

“不会的……”张启山躺下去,从后头搂住那人蹭了蹭后颈,

“就算有也是给你折腾的。瞧你白的,上头三代肯定过得都是好日子。”

“唉。放手,我睡会。”

张启山走了开去。批上了衣服,绕过那重重叠叠的九曲转廊,离开了红家戏苑。他一走,二月红就从假寐中醒传了过来,坐起了身。

时候还很早,天也只是泛白,还没到阳光打下来的时候。隔着窗纸可以瞧见外头朦朦胧胧的树影,还有些个冷清的鸣声。听着像是黄鹂,又像是画眉。他其实从来分不清那些鸟的种类,这样想想也不过是举了几个自己知道名字的罢了。纠结了一会儿,那寒了的锦衾便也失了诱惑力。起身下了床,随手翻翻找找,胡乱套了几件衣裳,打开了房门。

秋高气爽,那微微有些清冷的空气也能叫他精神为之一振。房门前种的一向是韩梅,这会的季节自然也是无花的。此时已是晚秋,芙蓉早就败了。但二月红回想芙蓉盛开时的娇艳模样,便还欲赌一把,瞧瞧能否再见到一两多尚未惨败的。乐得走走散步,这便挪开了脚。

那重重叠叠的走廊也就平时一样,横七竖八地架在那里。路过红杏树,途经海棠林。据说早先几代家里人丁还兴旺的时候,一院一院,都是住满了人的。有一阵伤寒闹得凶,前前后后带走了怕是有十几口人。到了他老爹那儿也甭提了,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独子。红家戏苑也算是永久的冷清了。这时才想起他是独苗,怎么办?

二月红突然有些呆愣,好像很久没意识到这事儿。按这样说起来,那贰家的香火就靠他了,早早和张启山好上,算个什么事儿?

搞了半天,贰家砸手里了。

自嘲般地笑笑,摇摇头,

“德行哟……”

其实,自己对这事也不怎么在意。二月红瞧着规规矩矩,骨子里却是极端的洒脱。自小熟读的那些戏文故事,古人的经历,都叫他明白了人生如梦的道理。他该在乎的,不在乎的,实则都是不在乎的。名声,钱,地位,还是什么,都是一刹那的事情。过得舒坦才是真的。贰家败也罢,兴也好,反正除了他也没人会在乎了。若是为了这样的理由随便祸害姑娘,才真真是恶毒咧。

那张启山呢?自己真的在乎他么?爱?那因当自然是这样的。可若是有朝一日没了这人,自己过得下去么?他不晓得答案,亦或是觉得若是答案寒心便不欲回答。又转了几个拐,见到那一丛丛的芙蓉。败的连残红都褪去了。摇摇头,转去起坐间用早饭。

长沙的街道上车水马龙,城里人,乡下人,外乡人,将这个本就似乎略有些拥挤的城市挤得更加水泄不通。武汉跑来的难民,伤兵,把这城堵得好似年画一般,红红绿绿不带一点点的留白。前两日的轰炸已然被人流冲散了,不安的气息在城里弥漫。

人一多,就会乱。就连极少上街的二月红,都觉着看客里头多了好些歪歪扭扭的面孔。张启山更是不用多说。眼下上海和南京的会战回回失利,膏药旗一面一面接着插入华夏的土地中,红的刺眼,白的嘲讽。那一日,方才坐到了办公桌前的张启山,得到了一通惊天动地的密令。

“长沙如失陷,务将全城焚毁,望事前妥密准备,勿误。”

蒋委员长发来的讯息。

愣是叫张启山一震。

该来的还是会来的。便是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也是无法力挽狂澜的。

兵败如山倒。

他有些不大愿意去信这个,但却也没有别的办法。北面的地方已经被攻破了。日军的炸弹已然略过了长沙和衡阳的上空。人心憔悴,却是疲了。

长沙失守的那一天,长沙沦陷的那一天。

这座城,这座曾经叫他厌恶的南方之城。

与他相识,相遇,相处的这座城。

无力拯救的这座城。

刹那间张启山心中有些五味混杂,似是有些颓,但又迅速的打起了精神。他得好好计划,尽量减少一切的损失。他发出电报,迅速唤来了警备司令和保安处长。连着几个小时的工作于所有人自然都只是小儿科的事情,但期间心情可想而知。

当时的张启山显然不晓得,这不过是坏势头的开始。后头的情况,叫他更加的自责,更加的束手无策。

天色渐晚,准备也已然几近收尾。城里所有的消防车里都灌上了汽油,点火的位置定在地势较高的天心阁。若是城被攻破,则三处一并点火,将长沙烧作一片不毛之地。
尚未到深夜。隔着窗子望向长沙城的万家灯火,张启山不言语。千百年的那些故事,散落在人世间残存的碎片,浸润着长沙城的风雨。只一把火,便能全然消失殆尽。
不都归功于他么?
他即将成为一个罪人。
另一方。
庭院里抬头,夜空说不上月明星稀。星星有几颗,月亮遮遮掩掩。见不到玉兔,也见不到砍柴人。若要说美景,大约是那烟波翠云。二月红抬头瞧着海岛冰轮,嘬了一口暖茶。秋日的季节,一件薄衫,一袭斗篷便是惬意舒适。百无聊赖之际,将那压箱底的玩意儿取出来见见光,稍适打理一番也不失为一种风雅。
张启山赠的匣子正摆在花岗石桌上。贴贝在月光下笼罩着薄薄一层光晕。将那一支支钿儿簪子摆在手上瞧,越瞧便越喜欢。好东西总是这样讨人喜欢的。景色撩人,树影斑驳。二月红的一方小天地依旧是安宁可人。
喧嚣,苦痛,都被深深的院墙阻隔在外。那些低俗的,丑陋的事物情感,一旦进入这一方世界便会烟消云散。饶是造化弄人,时境变迁,总还留下方寸间的赏心乐事。
张家府上,张启山将桌前的写字灯按灭。城墙上处处是眼线,一有动静便放火焚城。眼下他能做的已然如此。剩下的,只能凭天意。
军令如山。
忽然想起远在北方的家乡。想到年少时那个白雪皑皑的地方。关外疾冷的风。
当初为什么要从军?当真是机缘巧合,造化弄人?
抑或是有关血液的深沉恨意。
他实是劳累。坐在床沿上垂着头心事重重。躺在那里,恁那身躯无限般地沉下去,似是要没到泥土里去才得安息。各式各样杂乱无章抑或是井井有条的讯息在脑海中条条飞过。
何作眠。
起身。他实在得去吹吹那深秋的晚风博个片刻平静。套上衣服,走至窗边,他点了一支烟。张启山不过是略有烟瘾,平日里抽的甚少,尤其是二月红极度厌恶那缭绕的烟雾和燃烧烟草的气息。此时自然是个特例。他太需要那烟丝醉软去安抚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了。望着远方的城墙,晓得自己定是坐不住了。安静地,没有惊动任何人,牵了一匹黄马,朝着城墙的方向缓缓走去。
毫无睡意。
二月红起身,撑开了门。方才喝过的残茶还是摆在石桌上。碧云天,黄叶地。满园落叶收入眼底。方才已然如此,现下不过同样。
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若是梦不留人,那人自然也得寻些事做。月光不似积水空明,怕是见不着竹柏影藻荇交横的美景。
霓裳羽衣曲。
是了,二月红想起来了。若干时日前自己挂念的,与张启山提到的霓裳羽衣曲。衣裳早些日子便有了,那既然无事,舞一回又何妨?

红衫儿,白水袖。孔雀羽织的下襦,嵌金丝的罗裙。清水面,黄绸缎,清唱一段二六板。

“骊宫正值花开时节,长生殿内羽衣着。轻云岭上风摇过,华清池畔想容荷。孔雀霓裳舞姿绰,芙蓉锦衫飘胜火。奴与万岁并挥霍,罗袖香红怎几接?”

眼波流转,风华正茂。一袭红衣,缓缓那冷清秋。翠翘金缕的华服霓裳阿——却怎比得那人美艳绝伦?

当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。

城墙上。

张启山往下眺望。夜已经深了,寻常人家自然灭了灯火。唯有些个门前的的暗灯笼依旧有些个残光。长沙城睡去了。这么久以来,他无数次与这座城同眠,又在他苏醒的时刻离开睡梦。高处的秋风叫他精神抖擞了些,焦虑也缓解了不少。

若是要焚城,却也是必然。纵观千百年,哪一朝哪一代,哪一座城,能从亡国中幸免于难?长沙自然也不例外。蒙古人来了,却也过去了。满清的铁骑踏过了,却也终究灭亡了。眼下却是要轮到那小日本了。

何等风趣的民族。何等伟大的民族。

思绪回转,国家大事,儿女情长。

思量到焚城,二月红的事情他也是方才再想到。先前净关注百姓和计划,少许放松了些下来,便想起了二月红。好在疏散的工作也安排了人处理。那人又不是寻常人物,这等事情自然不用他费心。想着,便放空了心思凝视长沙的夜色。

忽然,火光在一处闪动。叫张启山一个激灵,定住了神。

是一处民宅,大约是不留神失了火,已经点着了屋顶,火光冲天。

忽地,天心阁上也闪起了火光。

他想要制止,却依然来不及了。

糟了。糟了。

怕是将那火光当作了信号,眼下开始焚城了!

闪动的火!那迅速蚕食着长沙的火舌!

二月红!

他飞身下了城墙,跨上了黄马猛地一抽。坐骑吃痛,发了疯似的跑了起来。张启山伏在马背上,风驰雷电地冲过长沙的街道。

哭叫声,哀号声,在他背后响成一片。

(贴吧搬文)长恨歌【启红/高虐/有h】

第七回

遂令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男重生女。
骊宫高处入青云,仙乐风飘处处闻。

张启山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二月红正窝在他怀里。想是早些时辰醒来过,钻进来又睡去了。见他有些皱着眉,睡得不怎么安稳的样子。伸手去戳他眉心。

“恩…别……疼……”

那人却是梦呓一样的说起话来了。听他说的真似在梦中依旧行那周公之礼,张启山此刻直想将昨晚的行径统统再来一轮。二月红被他戳了一下似是受了惊扰一般,眉头更是一紧,往张启山怀里蹭了蹭,微微睁开了眼。

“启山……头疼……我头疼……”

宿醉。张启山心道。伸手搂过那人,轻轻按摩他两边太阳穴,问道,

“好点没?”

“恩……”

二月红不怎么分明地答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当真起效。半眯着眼睛去瞧张启山,埋怨道,

“张启山,诞辰还要折腾我你真不厚道……”

张启山举起双手表无辜,辩解道,

“昨个晚上看你都晕成这样,还真没想折腾你。没成想你自个儿攀上来了。”

“吓?”二月红挑眉抿嘴,

“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……”

“那会儿都醉的人事不省了,还叫我别停呢。”

张启山眼前又是出现了那人昨晚那妖媚模样,咽了口唾沫。

“得得得,打住,你可别再往下说了。再继续我一头撞死得了。”

二月红翻过身趴下,反手去捶腰。

“我这腰经不起你那么折腾…嘶…我喝这许多你也不拦着,你存心的吧…”

张启山便轻轻拍开他手,替他在那儿轻轻捶着,

“非但拦不下来,还差点叫你给灌了。总算你喝醉了就自己在那儿唱戏,要不咱俩现在还横在院子里呢。”

张启山说着,面不改色又往腰上一戳。

“诶你这破毛病还改不了了!!啊哈…张启山我和你没完!!”

却又是一道吃早饭。二月红吃着,却是突地发话了。

“这场景像是从前有过。”

张启山答道:

“红儿忘了?头一回那次日早晨便也是这么过的。”
“头一回什么?”

二月红刚问出,立即就回想起了当时境况,忙别过头去看窗外落花。张启山心中也知晓,饶有兴致地瞧他那副困窘模样。外头阳光好,那人白的可好看。他叹息道。

“你可是一点儿都没变。还是最初一样的好看。”

“难道你又有什么大变化不成?”

二月红睁圆了眼睛瞅着张启山。

“哪里比得红儿容颜永驻?张某人的头上却也是岑出一两根白发了。”

“这可新鲜呐。那儿呢?我瞅瞅。”

二月红便起身站到了张启山身后,去瞧他头发。果然是有一两根白发,竖在那里十分的惹眼。

“嘿,还当真有。你别动,我给你拔了。”

“别拔喽。拔了还得长,这么下去该秃了。”

“歪理。”

二月红却已经将那头发拔了下来,放在了手心,伸到了张启山面前道,

“瞧瞧?做什么劳子军官哪。好好经营你那几个盘口能搞成这样?忙来忙去都不晓得在干什么。这下还没到而立之年,白头发都长出来了。”

说着,便走到窗边,将那白发吹走了。那白发在于风中依旧在反光,也瞧得见飞到了哪里。好一会儿再失去了踪迹。

“我呀……想到骊山去一趟。”

二月红托着腮,看着窗外杏花。

“等你得了空,陪不陪我?”

“敢情好。”张启山问道,

“去待多久?我啥时候逮空请个长假。”

“说的轻巧,却要找什么由子请假?”

“那自然得是伴夫人游山玩水哟。”

“你呀……”二月红不满似地横了他一眼,但是嘴角却是挑着的,

“没脸没皮的。”

虽是说那当上了军官不如从前逍遥自在,但这会儿长沙却也是一片安静祥和,战火尚且在远方响起,张启山此时的“正紧事”也不过是白领个军饷在长沙赖着罢。是以上头准许的条子飞快地批了下来,张启山也就得空了。
速速将那消息告诉二月红,那人自然是满高兴。收拾收拾细软,将几个月的事情交代清楚,出门那日定在七月十六。念及一并出行似乎太过招摇,便约在了二学园的站口。这一回同行者不过两人,张启山提着行李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时,变见到二月红同样立在柱旁,眺视人群。
大约是怕惹人注意,今个穿的是一身斜襟浅黛色长衫,袖口一尘不染的雪白,倒和人清清爽爽的风格很是相称。他也一眼瞧到了张启山,便拎起箱子往这边走来。张启山待他一走近,便察觉那人手提箱虽不大,分量却是实实在在的。二月红放下箱子,搓手道,
“真是热闹,这许多人。我还从没坐过火车咧。”
“你这箱子里塞的啥玩意儿?”
“还能是什么?不过夏日多带两件换洗衣裳。北边地方,谁晓得会不会冷些。”
“哪能凉哪,这会儿全中国都热喝着呐。”
张启山说道,伸手去提他箱子。二月红挡开了他手,不悦道:
“怎着,当我是姑娘家不成?有手有脚,我自己拿。”

买的上座票,上了车便迅速有侍者接过了行李。二月红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,探身去瞧窗外的景观。正值夏日,外头一片青翠之色。远山近草,潭水薄雾,处处散发着那天光照下后愉悦的气味。车窗开着,风吹得他鬓角头发微微拂动,在这般夏日之下那人显然是很享受这拂面之风的。张启山瞧着也不说话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想去阅读却也无法说服自己移开视线。

“你再同我说一次,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动的?”

“就是靠水蒸气,烧滚了水冒的热气。”

“蒸包子的那种?”

“对。”

二月红撅了撅嘴,将手靠在了窗框上称着头。

“洋人的玩意儿可弄不懂。蒸包子的气都能跑这么快,难怪当时打过来的时候慈禧老婆子转头就跑。”

张启山伸手抚过那人脸颊,撩开挡住视线的一两根发丝,宠溺似得摸了摸,

“也不指望搞懂了。便这样就好。我瞧见好些个研究洋玩意儿的人,额头上的褶子都像是卡到了脑壳子里去一样。想必是不容易的。”

二月红也就任由着他这么摸着,脸还往他手上蹭了两下,便依旧靠着窗边吹风。上座的包厢内没有别人,午后的暖阳和微风醉人,他靠着窗框有些泛迷糊,张启山瞧见便干脆移到他那侧,让那人靠在自己肩头。一小会功夫那人便像是浅浅睡着了。张启山摊开手上报纸,努力去读,却也还是白费气力。

几番辗转,到长安已然花费了好几日的功夫。随后又是车马劳顿,待二月红瞧见骊山的轮廓时,几乎是有写按捺不住地高兴了起来。他扯着张启山的袖子道,

“启山,你瞧,骊宫就在那处咧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安排下了一切行李细软,两人便住进了山间一处小屋中。这都是二月红的主意,他不愿住那大宅,只说无意接触这些个人生地不熟的下人。眼下两人有手有脚,打理一间房子都弄不好,那可真是枉自为人了。

张启山想着他自小便是少班主,虽说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但是这般粗笨活计却也是从未做过。见二月红这般执拗也就随了他。此时见到这房子依着这青山,虽占地不大,布置倒也还算干净雅致。两间房,带一片小园子,门前便是一颗槐木,高过屋子,想是已然坐落在那儿了好些时候。张启山进屋后便是里里外外地简单打理了一番,二月红却是到那山坡上四处打转,往山下瞧去,见他眼睛因高兴而发光,使得张启山觉着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“真该出来——该出来!我先前觉得出门好生的艰难麻烦,现下看来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啦。这儿的山,水,和岳麓山可真不一样!”

说着他便笑了,他一笑便美的不可方物了。他是多么的欢喜——与张启山两个人能在这处地方住上个把月,不用定期唱那戏文,也不用见张启山案牍劳形。这里不会有人知晓他,他和张启山就和成双的鹧鸪鸟一样,拆不开了。他唱——唱给谁听,啥时候唱,都由他!

“你别笑。”
却是听张启山说道。他有些疑惑似得低头,听他继续说道。

“小心金色鲤鱼到水面朝。”

“提醒我啦!明儿便去瞧瞧华清宫吧。先前问那赶车的,说是荒了好久没人打理,我却想去看。”

“那一定是随你咯。”

二月红伸开手转了个圈,兀自笑笑着不说话。

天色渐暗,张启山整顿干净,便也随那人坐到了山坡上。赶上二月红心情甚好,便主动窝过去靠在张启山身边。指着那晚霞道,

“启山,你瞧那霞光,与岳麓山上的又不一样。”

“这儿真好,我觉着这里哪儿都不一样,都瞧着新鲜,欢喜。”

“这儿也埋着皇陵㖏。”张启山说道,伸手比划了下,

“秦始皇就埋在这一带。”

二月红不满的推了他一下,

“都出了长沙,便别提这些个事情啦。”

张启山应了一声,便将手搭在了那人肩上。过得了一小会儿,二月红却站了起来,眼神直直瞅着张启山,说道,

“启山,我常和你说【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】。从前是怕的,现在可不了——我要唱了,你听着哪。”

说着他便转了个圈,中途半段地唱了起来。

“冤家,怎能够成就了姻缘? 死在阎王殿前由他。”

“把那碾来舂,锯来解,把磨来挨, 放在油锅里去炸,啊呀,由他!”

“则见那活人受罪, 哪曾见死鬼带枷?”

“啊呀,由他。 火烧眉毛,且顾眼下。”

“火烧眉毛,且顾眼下!”

那日天边的火烧云,衬得他背后一片红光。听他唱【山坡羊】,火烧眉毛,且顾眼下。张启山也就知晓,他的红儿已然不再畏惧了。

火烧眉毛,且顾眼下。


次日,二人并游骊山。见昔日华清宫风光不再。杂草丛生,荒凉无人。门庭破败,依稀还能见到往日风光时的排场,却也是败了。
“天也妒,未信与。莺儿燕子俱黄土。”
“鸿雁高飞,自然是情深意重。却哪晓得寻常人家的真心爱慕?便是莺儿燕子也未必无情。若是无情,莺儿蹄破喉咙为的谁?若是不爱,燕子年年归来,又是何故?世人恨那红颜误事,可谁又不爱红颜?实是荒谬之致。”

二月红瞧着那废墟一片,唏嘘道,

“已然是一片断井颓垣啦。”

张启山执过那人的手,叹道。

“便是断壁残垣也不是没有过风光无限的时候。百年后瞧来,也不过是如此模样。恍恍惚惚几十年,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。你不是愿瞧那牡丹沟么?这便去罢。”

二月红努了努嘴,便随张启山走开了。

正值夏日,牡丹沟中自然也无牡丹。所幸山中阴凉,青翠一片,倒也叫人瞧得舒服。两人在那一带兜兜转转了一会儿,二月红瞧见泉水清澈,便拉了张启山问道,

“你会游水不会?”

张启山自小在关东一带长大,自然是不识水性。见二月红这般问,也就猜到了一二,坦然答道,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好学的很,我教你好了。”

说着便脱下身上长衫,穿一件贴身里衣便下了水。张启山见他这般好兴致,便也去了长衣,往那水里走去。

见二月红一头扎下去后便没了踪影,好一会儿才自那水里钻了出来。伸手将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撩去,笑道,

“水好生的清澈,下头还有几尾鱼咧。你站在那里不要动,我这就游过来。你会换气不会?”

当日里张启山便学了些换气游水的方法,在这溪涧中直待到了夕阳西下之时才回去。晚上略有些起风,二月红衣裳未干透,在那里有些微微发抖。张启山见了便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,两人便这般回屋去了。

“怎么觉着像是要归隐了。”

“可不?这般日子过得不舒坦么?你我身家加起来,过几辈子都不愁吃穿的。”

“红儿取笑我?眼下我好歹也是个军人,你又是名角儿,大红大紫。这般一走了之,放得下?”

“便只有你放不下罢。”

回到屋内,二月红将那身湿衣裳脱下,重新换上一套干净内衣,

“我无所谓的紧——人生在世似春梦呐。若是在这里同你长长久久的过下去,别说是什么角儿,便是叫我当皇帝我也不干。只不过碍着你是个黄皮子军官,才得作罢而已。”

张启山收拾着灶台,说道。

“呆久了你定然要嫌这儿闷气啦。两个男人一同住在这儿,风言风语总是要有的。”

“可却也驳不倒他们啊。”

二月红听罢不做声,好一会儿才闻一声轻叹,坐到了那床沿上。

“我不懂。我不过是欢喜你,想和你过。欢乐趣,离别苦。”

“却又碍着别人什么事了,叫他们说出这般恶语来?便是这点,有时想到,难免伤怀。”

张启山听了也是微微有些不快。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语句,却不晓得如何说起。却见二月红垂着眼在那儿坐了一会儿,忽地抬了头,打趣道,

“我尽是胡思乱想。眼下同你这么出游比什么都好。大不了,续起长发,料想他人也辨不出来。”

“你手头活好了没?帮我把湿衣裳挂高点,晾凉吧。”

张启山闻言便接过衣服,随便寻找了个地方挂上了。二月红已然换过了他爱穿的那身水红色长衣,拉着张启山便往外头走。

“走,趁饭还没好,再去瞧瞧霞光。”

山映斜阳天接水,那落日的余辉混着一种橙黄色依旧打在那大地上,远处的天边已然起了紫色一般的水纹。太阳尚未残了一些个部分依旧挂在地平线上,远处天边浅蓝的暗处已然有了一轮鱼肚白的明月,只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是怕会惊扰到人一样,不言不语。

天色暗下来的飞快。那红霞退褪去,明月隐耀。便见得满天星辰。二月红轻轻靠
在张启山肩头,低声问道,

“启山,你认得星辰么?”

“略晓得一点吧。”

“你指给我瞧瞧,牛郎织女在那里?”

“那儿。”

“太白呢?”

“有点不好找…有了,在那儿。”

“北斗七星在哪里?我听说像勺子,就是自己没找到过。”

“很好找的。你瞧见那里最亮的那颗没有?北极星。边上就挨着的,诺,像不像汤勺?”

“这样看……的确有一点像。”

“那……天狼在哪里?”

“那儿。你瞧那儿。”

“我找不见啊。”

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
星辰下,二月红就倚在自己身边。他仰头看天,呵出的气息都能叫他感受到。这一刻,便是永恒。很多年以后,这感觉依旧没有褪去。有如极细的丝线一般,缠住了张启山魂牵梦萦的记忆。

那一年,二月红廿四岁,张启山廿九岁。
-TBC-

长恨歌第六章解析
不懂的小伙伴们来看看
作者大大真是超用心

长恨歌第五章解析
不懂的小伙伴来看看呀
也有一些作者的唠叨

(贴吧搬文)长恨歌[启红长篇/有h/高虐慎入]

现在发糖是为了以后虐起来留点精神支柱……
元宵特典
【赏花灯】
今个是年的最后一天了。
长沙城满街满巷的花灯,将那夜空衬得一片暖红,倒像是日头不曾下去似的。二月红想着要不要出去凑这个热闹,一壶正山小种暖暖身子,却是惰了起来。欲睡,无奈方才喝过了茶,脑中却是清醒着。正懒在那起坐间的红木沙发上,却是听康姨寻来了。

“老爷,大佛爷在门口呐。”

二月红实则不爱听别人叫他老爷,这般叫唤他那故去老爹的脸总是会浮现在眼前,叫他以为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变作木头一般的人。叹了声天冷,自那衣架上取过斗篷披上,便往大门口走去。

却见张启山却是是等在那儿。身后还斜着一架黑漆漆事物。天色晚了远远地瞧不清楚,走近一看,竟是一辆自行车。和外头的日本货不同。铁架子细细的漂亮,像是英国的【钻石】牌。

“哟,敢情你大晚上来的,是给我瞧这车子不成?”

“什么话。正月十五,满城人都在闹元宵,料到你自己一个人懒出门,载你走愿不愿意?”

张启山瞧着他。稍微有点起风,那人鼻尖已经被吹得有点红红的。瞧了瞧满城的灯火,二月红也还是想去看的。说道:

“那你等我一会儿,我整一下。”

却是马上便出来了,跳上了后座。原是去取了块水红巾子,这会儿正往头上裹。

“裹上了耳朵也不冷,人也认不出。走吧。”

遮遮掩掩,倒也没法规劝了。张启山便扥了车,向那闹市骑去。

一路上张灯结彩,五色灯笼挂的高,家家户户门上框上,结的一片五光十色。更有走马灯旋转,晃得人挪不开眼。待到了闹市,那更是车水马龙。一年出来一回闹元宵的年轻姑娘,溜兔子灯满地跑的小孩,挤得街道上人声鼎沸。叫卖声此起彼伏,汤圆,饺子,豆面团。小贩挑着担子,里头的的汤食冒着热气,倒是叫二月红有些泛饿。便叫张启山刹车,自那后座上跳了下来。

他欲往前走,却发觉此刻自己头上裹了红布,作姑娘打扮,一开口会便露了陷。只得转身轻轻拉扯张启山袖口,低低说道。

“汤圆。”

张启山会意,便将车靠墙边摆着,走了开去。二月红得了闲暇,便仰头细细瞧那花灯。

便是头顶边,有一站斑竹枝作沿,落黄穗子的宫灯,上头四面绘了梅兰竹菊岁寒四友,顶上嵌了贝壳作配头,光华万丈。边上纸扎的莲花灯,染得俗艳俗艳的玫红,这般光景下也显得热闹喜庆。再前头便是一溜子走马灯,似是工匠有意炫耀手艺,那灯内马匹雕刻细致可见鬃毛,前后两名将士旋转,倒真似是追赶一般的场景。那灯转得快,盯着看久了却也有些眩晕,便挪开了目光看那街道。三五个男孩子托着兔子灯便在那街上追跑,一只兔儿已然折了耳朵,不知是在哪一下的打闹中误伤了兔儿。三五成了群的姑娘扭着腰结伴走在街上,说话间叽叽喳喳好似一群喜鹊飞过。时而又会忽地一下静了下去,随后开始新一轮的吵闹。他再抬起了头,瞧那被照的泛白的天。

“奶奶说,大脚——”

却是忽地有孩子这般叫唤了起来。生怕被人盯着瞧,忙转过了身去。那尖细的童声也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打散了。他去瞧那声源,却是忽地觉着有人搭上了他肩膀,一碗热腾腾的汤圆递到了面前。

“前头有龙灯,怎么,也去瞧瞧?”

他接过了瓷碗,舀了一个汤圆送入口中,却是芝麻馅的。

“没有豆沙的么?”

“你爱吃,再买便是了。”

“随便问问,芝麻的也好。”他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指了指那自行车:

“推着到前头去吧。”

这一块的人听了响动,早已成群地聚到了前头去。只余了几个小贩收拾着扁担,却也是往前头赶。张启山推着车,同二月红一道缓缓向前走去。

那龙已经舞开了。四周早已里里外外地围了三四层的人。所幸张启山身材尚高,站在后处尚且能瞧得见。二月红却是有些被挡住了,问道:

“怎么样啊,我瞧不见——”

张启山便叫他坐到了那后座上,自己撑着那车,好叫他也瞧见那龙灯。

龙灯舞得曲折,金光闪动,却像是蛟龙出海,飞龙在天了一般。这元宵夜晚上灯火通明,那龙也像是得了灵气一般,威风八面,煞是好看。张启山正看着,却见这有东西递过到眼前,定睛一看却是舀了一只汤圆。听二月红道:

“吃个呗。”

他笑了笑,衔去了汤圆,却是一口吻在了那人唇上。此刻那龙灯作盘踞状已久,忽地跃起。四处喝彩声一片,将两人这般亲密举动盖了过去。

“你作死啊——!”

“红儿叫我吃个,便吃个呗。”

却是一副无辜一般的神情。

“无赖。”

“红儿这么说,便这么认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那龙灯舞完了,围观者也渐渐散去。张启山便载着二月红,穿过那大街小巷,回那红家戏苑去。

那一盏盏花灯也已是渐渐暗了,有些个为烛火烧着了罩纸,躺在地上苟延残喘一般地燃烧着。离这一切繁华愈来愈远,却也似是幻梦一样叫人缓不过神来。

“红儿,【断酒过花时】,打个词,猜得不?”

“却是没听过这般灯谜,你告与我罢。”

“便是你唱说起的【长醉】二字呀。”

“嘁,却是个什么猜法?多半是你瞎编罢了。”

“【断】字求个同音,不是【短】嘛?待酒后赏花,便是长醉罢。你有灯谜没有?”

“却是不打算叫你猜啦。我吟诗。【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】。”

“非是甚么好诗,不读也罢。”

“也好。”

待送至了门口,二月红自那后座跳将下来,却见张启山不知何时车头已然栓了一只小纸灯,此时被他解了下来,提在了手里。

“干嘛呢,这是?”

“图个喜庆罢。”

说着,便将那灯杆插入那瓦片缝里,

“不然看着多冷清。”

言罢,却是略一点头,便跨上了车要走。忽听得那人在身后喊道,

“启山——”

脚步声疾疾,那人小跑过来,在他脸颊上轻吻一下,便又跑回了苑口,笑笑地看着他。

远处灯火阑珊,游人也多是散去归了家,这年,也算是过去了。

贴吧搬文:长恨歌[启红/有h/高虐慎入]

第六回
金屋妆成娇侍夜,玉楼宴罢醉和春。
姊妹弟兄皆列土,可怜光彩生门户。

日子便这么过下去了。无论是张启山的日子,还是二月红的日子。恁是长沙年复一年的寒暑,还是那桥头岁岁绽放的腊梅杏花,都依旧是轮回着,重复着。硝烟已然远远地升起。长沙城外日军的膏药旗悄然蚕食着华夏肥沃的土壤。但任他外头打得天翻地覆,城里的日子还得接着过。不变的是二月红立在那戏台上的风华绝代,和张启山坐在台下的长情目光。

二月红开始跑码头了。本来以他的身价财力,便是不唱戏也能安度余生的。只是他实在有些厌烦。红家戏苑的一切一切都不新鲜了。那个不晓得登了多少回的台子——虽然翻新的漂亮,可却也实在瞧腻了。依他的话说,便是:

“梅畹华的天女散花也不能总在一处地方演啊。”

各方戏台巴结他还来不及。听闻二月红愿意自降身份跑趟儿,从此寄往红家戏苑的书信层层叠叠,十有八九便是请二月红上撇处唱一会,诸如此类的邀请了。

不论是什么戏,什么样的场子,二月红大多都唱。海岛冰轮,玉兔东升。姹紫嫣红,断壁颓垣。时光没有带走他的美,站在台上的身影依旧是美艳动人的。他唱,真切地唱。因为他知晓,台下头一排的座上,那人总是在看着他的。

张启山变作了国军军官。这事儿也本是出乎了他的意料。那日他出城探访一位早先认识的老友。此人原是当地一路军阀,后来从了国军,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坐。没料到在那儿耽搁了两天,鬼子却是一轮猛火。那倒霉军阀亲临战场,当场叫日本人的机关枪给扫死了。友人出战,张启山自然不能无动于衷。原就站在他身边。见他指挥全无章法,心下暗暗摇头。司令一死,国军登时乱了阵脚。情急之下,他毅然担上了责任,铤而走险指挥三军,竟将那日军击退了。随后乘胜追击,一场血战下来集团军收复好几处先前沦陷了的城镇,张启山无意立下了战功。他不欲参军,谢过了属下一片好意,便启身回长沙城。可他这般才能终究是为上头人注意到了,专门批了条子请他加入国军,还欲将长沙的兵力播给他。这一下可真是黄袍加身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张启山便这般莫名其妙披上了那一身黄皮。

这事儿在他回长沙之前便已传的沸沸扬扬,二月红早听到了风声,不由啧啧称奇。那回待张启山回来寻他时,却是先一步走上前去瞧了他衣裳,说道:

“可有点意思。敢情离城没过十天半个月的,出去是穿着衫子走的,回来就披上黄皮了。以后可不敢再放你出去,万一扣着洋帽儿卷着舌头再回来,那可就坏了。”

张启山也只是苦笑:

“世事无常,谁知道还能有这等变故。”

张启山做了军官,二月红心下确是不欢喜的。原本好好的清闲生意不做,参了军,可当真不是一件美差事。事务繁忙,怕是以后便不再有着许多闲暇时候可以风花雪月了。再者,虽是知晓张启山的能耐,但下斗和上战场,那可是两回事啊——多少的英雄豪杰,也没能从那沙场上回来。他扁了扁嘴,皱着眉嗔道:

“眼下你可不能再和我说谎话了。下斗不怕你出岔子,上了战场,万一哪天,说句难听的,叫你当真黄沙盖脸,尸骨不全,撂下我算个什么事?”

张启山忙走上前将那人揽入怀里,安慰道:

“心里记挂着你,哪里敢死在战场上?红儿莫担心。”

二月红不答话。

又是一年小阳春了。

这日二月红却还是在红家戏苑预备申时唱戏。今天是他生日,却依旧是要扮上了去登台子,没得商量的。他今年廿四岁——出道第十个年头了。唱的是当初那一曲【百花亭】,便是头一回登台子那天,唱的【百花亭】。

张启山是晌午到的红家戏苑。悄悄将提在手上的盒子摆到了梳妆间,这才去廊边寻二月红。开了春,艳黄的梅花败了。所幸红府上种有四季花木:春有红杏,夏有栀子;秋有芙蓉,冬有腊梅。春去冬来,总是不会寂寞的。只要是二月红在的地方,都是美的。叫他总能时刻雪月风花。此刻见他站在杏树下,仰头背对着张启山瞧那杏花,红红白白的花瓣铺了一地。那人踏花而立,阳光打下,明艳不可方物。

待了好一会儿,张启山才轻声唤道:

“红儿。”

二月红回头,睡凤眼怔怔地望着张启山。渐渐回过了神,应道:

“启山。”

说完踩着那杏花瓣儿走上了回廊。约是脚步带了风儿,叫那回廊上也躺上了一两点白红。张启山与他一并往内堂走,随意问道:

“却是想什么入了神?”

“想编点新戏。”二月红顺口答道:

“现有的戏段,都唱腻了。梅畹华自创了天女散花的新戏,极为漂亮。可惜近来我是瞧不着了。”

“启山,你知道杨玉环罢?原本长沙这里都是唤作杏花娘娘的。眼下红杏开了,但是她的霓裳羽衣曲却泯了。”

“我想,若是自个儿编一支【霓裳羽衣舞】,想必也是不会差的。”

霓裳羽衣曲毕竟有名,张启山稍一幻想二月红作那般打扮,便觉此事可行。搂过二月红胳膊道:

“红儿高兴那敢情好。”

二月红脸上一红,赶忙挣开了张启山臂弯,小声埋怨道:

“别叫人瞧见,百口莫辩的。”

“那便认了呗。眼下木已成舟,也有好些个年头了。”

张启山这般回到。

“你说的轻巧,于你自然无损害。若是别人知道了我二月红是你的人,不晓得要传出多难听的风声。”

听他这么回答,张启山觉着满不是滋味。赶忙岔开了话头,两人拐进了那更衣处前头的廊内,二月红忽地眼前一黑,惊了一下才发觉是被张启山从后头捂住了眼睛。

“作甚么?”

“你便往前走,给你瞧一件事物。”

二月红心下觉得好笑,今日自己诞辰,想不到张启山还有这般准备,且瞧瞧看有些什么花头。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。张启山在也一同走在身后,不忘提醒:

“前头有台阶。”

“我知道,从小长大的宅子,闭着眼睛都不怕走掉了。”

进了那屋子,二月红便闭着眼睛坐在那镜子前,听张启山在那里翻翻找找,仿佛是掀掉布头,再打开了什么东西似得声响。悉悉索索弄了小一会儿,二月红却有些耐不住气,问道:

“好睁眼了没有?”
却听得张启山的脚步声到了更前,随后便听到那人说话。

“那便睁开吧。”

二月红一睁眼,尚未反应过来,便被一片碧色晃了眼。他使劲定了定神,登时却是怔住了。

那是一盒子的点翠头面。皆是至上等的宝蓝色。细看之下,更是了不得。镶的是红珊瑚,点的是白珍珠。贴的是清水钻,鎏的是千足金。耳鬓绒花,用的是绫缎绢丝;凤托钿钗,使得是琥珀碧玉。穿戴齐上台面,衬得人丽质光鲜;下得台放匣里,整间屋耀眼生辉。更有泡子、鬓簪、侧蝠、泡条等五十余件,一整套头面满满当当,饶是二月红身家千万,这般奢侈的头面也仅是耳闻罢了,惊得愣了好一会儿,才说出话来。

“启山……这……”

“做什么?不喜欢么?”

张启山却是有些急切一般。这般布置早了好些时日便张罗起来了,一直没和二月红讲。此时见他这么反应,暗自有些担心会否白费功夫。

“喜欢。”

二月红这般答道,目光却不再看那首饰,却是瞧着张启山的眼睛。见他眼角仿佛有些泛红似得,张启山急忙问道:

“却是怎么了?”

“没有。没有。”二月红别过了头,却站了起来,将那盒子搁在了桌上。依旧是这般瞧着张启山。

“我不过是想,我头一日登台子的时候,你也是这般瞧着我罢了。一晃却是十年过去了,可你瞧着却是没什么改变。”

“启山。自从头一回见着你的时候,我心下就欢喜你。还记得那时台下起哄的无赖吗?当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。就只能看着你。”

“启山,已是第一个十年了。却还能有几多?便是翠羽足金的花钿也争不过时间。‘朝时青丝暮成雪’,待到我年老色衰的那一日,你还待我如初么?”

听他这般问,张启山也是惘然。他晓得眼前人这般瞧着自己是为何。也许很久很久以来他便一直沉浸在不安中——也从未走脱。他依旧记得那年春夜里他头一回向他说“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”时的神情。他惧怕——这些个欢乐趣都是醉梦,而他也不悔,也只求个‘长醉不复醒’罢。而他却要怎生答话?这般相悦的情谊,于他,不同样是一场幻梦不是?

刹那间他想到了。二月红说的没错。

从来就没有错。

他也是上前,不容置疑似得讲二月红揽入怀中,那人轻轻挣了几下,便安分的不动了。

“红儿,张某不求富贵荣华,不求功勋流芳。”

“但求与你共度一场数载的醉梦罢了。”

言罢,松开了手,便大步走出了那屋。二月红站在那里,却是呆愣的。慢慢笑意却攀上了眼角眉梢。

他便这般更衣上妆。用那新收的头面妆点自己。贵妃本需戴的是凤冠,但他不在乎。他喜欢,那便是规矩。往脸上打铅粉,却也是笑的。胭脂打在眼角,瞧着也是欢欢喜喜。他不知为何,只是觉着道不明的快乐。

没有宫女。没有高力士。今天只有他一个二月红。当他走上台时,瞧见空落落人的台下,有些惊愕。往那熟悉的位置寻去,却见那人依旧是坐在那里,这般看着他。

二月红笑了。怕花了妆,生生憋去了眼角微微闪动的泪光。他甩开水袖,开了腔。
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见玉兔又早东升。”

“那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,皓月当空。”

“恰便似嫦娥离月宫。”

“奴似嫦娥离月宫。”

“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,鸳鸯来戏水,金色鲤鱼在水面朝。”
“雁儿并飞腾,闻奴的声音落花荫。”

“这景色撩人欲醉,不觉来到百花亭。”

他唱。他舞动折扇,挥动水袖。他笑,娇。

从始至终,为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
这戏不会散,因为看戏的人不会走。待到杨玉环冷清清回宫去,二月红却还是从那后台走出来。偌大的场子此时只有两人在对视,便是琴师鼓手也退下了。
“你包的场子?”
张启山笑笑,道:
“没。就是进来后把你家苑门带上了。”
“净瞎扯。”
二月红轻巧地从那台上跃下,扯过了张启山的手便往后台走。
“送了我礼物,可得陪我过生日。晚上你可别想走啦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还是陪他进了更衣间。卸下了一并事物,二月红那匣子中兀自躺着两只妆不了的偏凤等事物,却见张启山挑出了一支料花簪儿拿到了面前道:
“红簪赠美人。一月花开,二月红。这红的,却是什么花?”
“海棠牡丹,山茶杜鹃。二月红的是一片花海。”
见他像是信了一样地皱眉,却是将那眼睛机灵地往上眺去。
“红杏枝头春意闹。”
“那便没错!瞧这红杏簪儿,便是二月红了。”
细瞧是一支碧玺簪子,四周贴的花片,确是红杏暗香的景象。二月红佯装一副不以为然神色:
“却都是些女儿家事物,下了台便带不了。”
“浑人一个,也想不出什么花头。红儿不嫌我粗鄙么?”
“夭我寿啊,军座!”
却是这般调笑着答了。二月红站在屏风后,将那脱下的金丝宫衣脱下,搭在那木沿上。待自那儿出来却已是换了一身嫣红色绸衣。

“走。唱了些许久,现下已然饿得慌了。”

沾衣不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。二月的天,长沙的天也已然是拂面的暖风了。树影斑驳,月光下那人脸上忽明忽暗,却是醉人的绯红,听他在那里唱,

“人生在世似春梦……且自开怀…饮一盅……”

桌上摆的是小半壶白铜杯诚盛的花雕酒。二月红的酒盅里兀自有一些烫的半熟的蛋花飘在那儿。张启山站在那人身前瞧着。花雕非是甚么烈酒,不过是他兴致高,趁着自己生辰喝的有些多了。这会儿二月红已然是醉了。手里持的是一柄杭州丝绢折扇,却兀自在那儿做戏文。

“红儿,贪杯这下可醉了。进屋休息罢。”

“这花儿……”

他却是俯下身去捻起一小瓣的红杏花瓣。摆在面前嗅了一下,撕开了,再在面前嗅着。忽地说道:

“不是不是……该是先…得醉……”

却是交叠了脚步,竟要卧云下去。此刻已然是脚步散乱,便要倒下去。张启山忙一把拉住,将那人搂在胸前。二月红喝出的气息便噴在他颈窝处,杂着些甜腻的酒气。张启山,微一叹息,抱起那人便往卧房方向走去。